再也没有爱情了吗——县域青年的婚恋困境
再也没有爱情了吗——县域青年的婚恋困境
张一晗
(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)
我的家乡位于黄淮海平原的一个小县城。由于祖辈很早就来到县里生活,对我和同我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而言,乡土只是一年几大节回去玩耍的地方,县城才是我们的家乡。我们在县城长大,又顶着“小镇做题家”的称号走出县城开始在大城市生活,看起来都满足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,但已近而立,即将走到人生下一个结点才发现,自己仍然是现代阶层社会中困顿的普通人。
一、县域青年的婚姻困局
过年与发小们重聚,婚恋是永远逃脱不开的话题,这几年随着家里催婚力度的增加,大家压力更大。但从我们10人小团体看,只有1人成功步入婚姻,其他人多数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。这让身边人及父母十分不解:“为什么明明条件这么好,都找不到对象呢”。
和他们仔细攀谈后发现,“我从未想过独身,却有预感晚婚”并不完全是对爱情浪漫执着的想象,里面都是各种精致的考量。
已近而立,女孩们虽然对“30岁是个坎,再结婚不了就很麻烦”的社会现实有所了解,但放到自己身上就完全不再适用,关键是得“找到合适的,不然就不如一直一个人。”至于什么是“合适”,什么是“有感觉”,显然已经不再是小女生的悸动,而是要综合条件(包含个人形象、个人能力、家庭条件等)️各个方面都要让人满意。由于这些小镇女孩已经走出县城,在大城市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,白领、教师、国企员工这些职业也带来了社会身份的体面,因此,“一个足够优秀”的人才能担负起自己对未来生活的构想。
与我想象中不同的是,一部分男生的考虑甚至比女生更为现实、仔细,他们的言论甚至一度引发了饭局的争吵。这部分男生虽然已经通过自己努力在大城市落住了脚,其15-20万的年收入加上家庭支持,在二线城市足够安居,也负担得起对一个成年女性的喜欢。
但他们显然有更多策略性的考虑:首先女生不能家庭负担重,除了家里有病人要排除,有弟弟的家庭也不予以考虑,因为很有可能被卷入“伏地魔”的支持中。最优选择是双女家庭及独生女家庭,双女家庭可以减少对女方的养老负担,但独生女家庭条件好的也不错;其次,女性年龄不要超过28岁,这主要是出于生育考量;再次,女生个人要学历尚可,男方如果研究生出身,女生至少要本科学历甚至同等学历;最好在样貌上也要至少“拿的出手”;此外,在性格上也尽量不要太娇气,要能付出、能吃苦。这些言论一延展开,很快就受到了女性的围攻,甚至马上就要不欢而散。
后面我跟这些男生私下聊天的时候发现,有这种考量的男生并不在少数,但是他们在反复与女生接触的时候就会有所调整。如果可以接触到的女生相对较多,男生具备比较优势,就会一直保持这种规则进行筛选,如果一直在碰壁,则会在一些条件上降低自己的标准。
聊到最后,我不禁真诚的发问,“你们是不是想的太复杂了,结婚不是应该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吗?”
除了发小之外,我与很多在大城市生活的同学接触,也有相同的感觉。一方面,大家也向往很纯粹的感情;但另一方面,又觉得这种感情“到这个年纪不会再有了”,最终全部回到了物质化、精致化的考量,这种互相考量下,大家虽然都没有单身主义的打算,但似乎很难打破婚恋困局。
二、现代婚姻的联盟特性
与简单恋爱不同,婚姻具有很强的联盟特性,其实质就在于“风险共担,收益共享”。但在过去的时候,这种联盟特性很多是“安全网”的作用,男女双方,特别是女性,必须要依赖婚姻,通过小家庭的缔结,找到自己的社会身份和社会安全感,找到自己的归宿。杨华的博士论文《妇女的意义世界》正是对这个道理的揭示,女性要从小开始一直学习、模仿、扮演为人妻的行为规范,这是社会教给她如何生活的道理。从出嫁成为妻子、生育成为了母亲、再有了孙子变成婆婆,直到随着年龄推移成为了祖先,她才真正安心地走完了这一生。因此,在一直以来的宗族传统中,男性需要婚姻完成自己的传宗接代、顶天立地,女性也同样需要婚姻获得自己的社会性认可及价值感,这是传统社会的婚姻联盟。
在现代社会中,大家对同盟的构想显然要高一层级,婚姻已经不再是“安全网”,一方面,现代性的要素急剧凸显,个体化开始逐渐占据了社会的主导,人们开始把婚姻完全与个人生活世界挂钩,不再认同以婚姻的形式给家族、社会一个交代,而社会交往、养老等功能也不再需要完全寄托在家庭形式之上;另一方面,男女性都通过劳动得到了极大程度的经济解放,没有婚姻双方都可以使生活得到很好的运转,大家普遍接受自由,也享受这种自由。女性经济独立后更无需再依赖男性。这种情况下,婚姻联盟必须是“梯子”,如果双方都不能通过婚姻攀登到更好的生活,那就不再需要这种婚姻同盟,因为安全感,已经自己给了自己。想要的,就是通过婚姻实现更好生活的可能。
三、婚姻中的现代性阶层隐喻
婚姻物化的背后,其实还有一层阶层隐喻。以笔者的发小们为例,这批县域青年无论男女,虽然在县里已经足够出类拔萃,看上去批了一层“社会精英”的影子。但在大城市生活来看,耗尽家庭三代的努力,其实也仅够他们在城市里有个不大的落脚之处,其后的体面,依然要靠艰苦的奋斗弥补,甚至始终无法达成。这使得他们面对婚姻时,不得不有更多精致化的考虑。
一个男同学表示,他其实也不想这样,他也怀念初中、高中那种纯粹的感情。但他只要考虑成家立业,买房的成本、生育的成本、孩子教育成本、后面独生子女养老的压力,就像山一样的涌了过来,让你不得不看见。“好,道理这个年龄结婚就会很快生孩子,那月子中心住不住,月嫂请不请”“别人孩子上兴趣班你的孩子上不上,你不让她上,如果她是谷爱凌呢”。
对这些县域青年而言,行走至此,所有的现实情景都是可感的,所有的生活前途都是可以预见的。美好的生活想象在自媒体上已经落地是看得到的,生活的压力和运转的成本时刻围绕是看得到的,而自己能力和家庭的天花板程式的、量化的,也是看的到的。所以作为普通人,必须要婚姻联盟为自己打开局面,找不到合适的联盟就没必要组建家庭,否则被其所累。在过去,在父母那个年代,在爷爷奶奶的那个年代,所有人都还抱着生活可以更好的可能性和想象,坚定的认为,不管是自己的未来还是家庭的未来,都可以创造。但现在,只有一部分农民还抱有这种想象,无知者无畏,在努力地靠自己的双手谋取出路,这是可贵的幸福。
互联网时代最大的悲剧在于,没有这层面纱的时候,人可以靠实践感生活,也可以创造生活。所有信息化的东西被敞开,所有人和所有生活之间的面纱被揭开以后,没有人可以免俗。